1977年，英国社会学者滕斯托尔（Jeremy Tunstall）写了一本书，叫作《媒介是美国的》，认为美国在报纸、广播、电视、电影等每个方面都居于世界主导地位。在传播实力孰强孰弱议题上，该书开启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国际辩论。2008年，他又写了一本新书，叫作《媒介曾是美国的》，对此前30年的媒介变迁做了反思，认为东亚、南亚、拉美媒介崛起，美国不再独大。

滕斯托尔已于2023年去世，未能有机会总结当前互联网和人工智能时代的媒介版图。但是，如果他今天仍然健在，定会写一本新书，叫作《短视频短剧是中国的》，来讲解中国在该领域的全球主导地位。上个世纪，发展中国家在实现政治独立之后，曾经在联合国提出了两个梦想：“国际经济新秩序”和“国际信息新秩序”。至今，唯独中国脱颖而出，实现了国际经济新秩序的所有五个目标，并且正在实现国际信息秩序的三个目标：壮大传播实力、促进信息流动平衡、抵制西方扭曲报道。短视频短剧对于中国最终实现这三个软实力目标功不可没。

短视频是以事实为基础的非虚构类信息传播载体的典型代表。在此方面，中国软实力的崛起由多个事件组成。一是2017年TikTok在海外“横空出世”，向世界一百多个国家提供内容服务，汇聚数以亿计的用户。“出海平台+用户+相对公平的算法”突破了由西方传统媒介主导的涉华精英叙事。平台是用户的聚集地，平台出海的重要性主要体现在和用户的这种关系上。两者是皮和毛的关系，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中美两国均将TikTok在美发展问题当作两国关系的重点议题，历经五年对话终于在2025年获得阶段性解决。

二是数千万外国来华游客、西方网红博主发布涉华短视频，以自下而上的方式呈现了生活便利、科技发达、治安良好的真实的中国形象。从“甲亢哥”（IShowSpeed），到哈桑·皮克（Hasan Piker），再到弥瑞恩（Ryan Milton），西方网红博主对于所见所闻直抒己见，不受西方精英媒体陈规教条的束缚。

三是2025年“TikTok难民”涌入小红书引发中美网民衣食住行大对账，催生了一种衣食住行类涉华叙事题材，避开了传统媒介的宏大叙事、价值对立，启发了后来“变成中国人”网络风潮。在此背景下，海外涉华信息传播正在发生三方面的结构性变化：内容生产者从传统媒介记者转换为草根用户；传播渠道从传统媒介、通讯社转换为社交媒介平台；传播内容从宏大叙事转换为琐碎的柴米油盐、街谈巷议。

短剧是以想象力为基础的虚构类信息传播载体的典型代表。继美国好莱坞电影、中国香港功夫片、日本动漫、韩国电视剧等在全球文化市场大获成功的内容品类之后，中国短剧借助深厚的历史文化积累和大模型的超级技术能力，在海内外市场大放异彩，成长为具有极高辨识度和统治力的新内容品类。一方面，在新加坡、马来西亚，以及中国台湾地区，红果短剧已经进入应用榜单前列，这些地区的诸多用户与大陆用户共享语言环境、文化记忆和审美体验，对历史、武侠、玄幻等内容较为熟悉。

另一方面，在美国、巴西等非华语文化圈，字节跳动旗下的TikTok推出独立的短剧应用PineDrama，复制红果短剧模式，将在相似文化语言地区跑通的模式推广到全世界，已经进入美国、巴西等国苹果应用商店免费下载榜前十名。与此同时，ReelShort等中国背景短剧平台在美国日均用户观看时长已经超过奈飞（Netflix）等流媒体平台。美国娱乐杂志Variety发表报告认为，中国已经成为全球短剧行业的“创新实验室”和“全球输出引擎”。

中国短剧获得全球成功是中国在文字书写时代、互联网时代以及人工智能时代所积累的优势叠加爆发的结果。技术方面，人工智能的发展从2022年以来出现了革命性的突破，ChatGPT、DeepSeek、即梦等大模型的诞生带来了内容生产方式的根本性变革，极大降低了内容生产的成本，为中国短剧梦工厂的崛起提供了技术条件。内容方面，从文字书写时代以《聊斋志异》短篇小说集为代表的子部小说，到互联网时代以《凡人修仙传》为代表的网络小说，为中国短剧在人工智能时代的全球崛起提供的丰富的内容素材。

中国短剧获得成功不仅意味着中国灿烂悠久的传统文化可以在瞬间变现为世界看得懂的音视频语言，还意味着可以把世界几乎所有国家的故事音视频化，既没有成本的羁绊，也无太多文化、文明等方面的隔阂，毕竟人工智能能够以跨种族、跨文化的方式生成图像。那些认为短视频短剧降智的说法毫无道理，但不间断地做任何事情都会有负面影响，无论是古代书生不停歇地苦读书，还是传统媒介时代观众不间断地看电视，以及数智时代用户无节制地刷短视频短剧。

短剧内容的同质化问题只是短期现象，未来短剧题材类型的发展将远超美国好莱坞电影和韩国电视剧。仅从时间轴来看，短剧已经可以根据我国丰富的历史记载传统，依据《红楼梦》等名著小说，在虚拟空间刻画出历朝历代的细节，未来短剧的内容题材将超越当前拥有的一切类型。

短视频短剧领域正在发生的事情是中国软实力的折射。近几年来，软实力领域的竞争极具戏剧性，不论是在以事实为基础的短视频非虚构内容生产方面，还是在以想象力为支撑的短剧虚构内容生产方面，中国的软实力发展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甚至可以说是“轻舟已过万重山”——尽管，山后面总还是有山。

作者丨徐培喜，中国传媒大学电视学院教授、网络空间全球治理研究中心主任

供稿人：李彩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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